脏了(第2/3页)

炖得极烂的参汤,有时是加了药材的粥,碗底沉着叁粒暗红色的枸杞。

    沉念茯每日喝完之后把空碗放回窗台,不抬头看廊下。

    可她每一次伸手端起那只碗的时候,指尖碰到的温热都像一道微弱的呼吸,贴上来又离去。

    她把碗沿凑到唇边,药汁滑过喉咙的感觉她已经熟悉了,却还是会在每口之间顿一顿——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在确认那温热到底来自谁的手。

    她把那些汤一碗一碗喝下去,像咽一股饮不尽的苦水。

    每咽一口,腹底那道下坠的沉意便深一分,可她停不下来。

    她恨他。

    她恨他把她从程洵面前带走,恨他诱逼自己允许他埋进她身体里,恨他碾碎了那枚玉章。

    可恨越是烈,那一口一口咽下去的苦汤就越是清晰地映出另一件事——他在她面前碾碎玉章的时候,手指是抖的。

    那点抖动她记下来了,连同那道恨一起,埋在胸口最里面,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出来,她也不想拔。

    那道恨是她仅剩的东西了,是唯一一件不会被他拿走的东西。

    她坐在窗边写供状,从晨光写到暮色,把那道旧恨也一并写进供状里,每一笔都像在替自己凿一道出口。

    可笔锋落下的时候,腕骨内侧那张程洵的纸条隔着袖口硌着她的皮肤,那道粗糙的触感让她握着笔的手指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。

    夜深了。

    她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那封她没送出去的信——程洵,玉章碎了。念茯。

    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妆台最底层暗格里,和苏慕雪那封信、那支旧笔、那枚碎裂的玉章放在一起。

    她合上暗格的门,指腹在旧木边缘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碎章的棱角隔着帕子硌着她的掌心,可她仍然把指腹贴在那道木纹上按了一会儿,像是在确认那枚碎裂的玉石还在那里,连同她心里被碾碎的那部分也还在那里。

    第四日黄昏,青禾端晚膳进来的时候,在碗碟底下压了一角纸。

    粗麻纸的,边角折得齐整,只有手心那么大一块。

    沉念茯展开来,程洵的笔迹只有一行字:院子还在。葡萄藤还在。书堂的槐树还在。你不来,我等你。

    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那张纸条折好,放进袖口内侧,贴着腕骨的位置。

    她没有回信。

    她捏着那张纸的时候,腕骨上贴着纸面的皮肤一阵发麻,像是被那道墨迹隔着纸吸走了温度。

    她也没有把那张纸放进暗格——她把它留在了身上,让它在腕骨旁边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贴着。

    入夜后她走到窗边想关窗,目光落在窗台那只青瓷碗上。

    空碗已经被人收走了,换了一只新的,碗沿还是温热的。

    她伸手碰了一下碗沿,那道余温从她指尖渗进皮肤,她停在那里没有动——心里浮起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来过,这个念头像一道细小的电流窜过她的指节,她猛地缩回了手,把那道温热连着手心的微麻一起攥进了拳心。

    她收回手,关上窗,没有往廊下看。

    第五日清晨,她铺开纸写供状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手背上有叁道新的掐痕——是她自己的。

    昨夜她睡着之后无意识掐的,她自己也不记得了。

    可那道痛是实实在在的,像她唯一能确定属于自己身体的知觉。

    她盯着那叁道痕迹看了一会儿,心里忽然空了一瞬——这些掐痕她留得住,可昨夜梦里她在找什么东西,找了一整夜,醒过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青禾进来收碗碟的时候,沉念茯没抬头:你去告诉墨影,让他转告傅晋深——汤我喝了,供状我还在写。他不用再送温的碗了。凉的热的一样喝。

    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晃了一下,像一根绷得太久的线松了一寸。

    青禾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午间窗台上没有再放青瓷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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