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女儿身(第2/3页)

记住,苛政可以改,藩镇可以削,外戚可以杀。唯独这阉竖之祸,最是难防。因为他们住在你的宫里,睡在你的门外,爬上你的床榻,钻进你的被窝,连呼吸都在你耳边。”

    “外戚是狼,宦官是鬼。狼还好防,鬼却难测。”

    她指腹摩挲着殷曌的唇瓣,眼神幽深:“昨日在东宫,那个叫青梧的,伺候得你可还舒服?你以为那是闺房之乐?既然是个不完整的人,那心思便也异于常人。用好了,他是你手里最听话的刀;用不好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天下,亡于外戚者十之三四,亡于阉竖者,十有六七。你若连枕边人是人是鬼都分不清,这龙椅,你坐不稳,也坐不久。”

    殷曌浑身一颤,昨夜那双温凉如玉的手,此刻在母亲的话语里,仿佛变成了两条缠颈的毒蛇。

    可是又怪得很,她心里竟没觉着屈辱,也没恐惧,反倒像是一直缠在脑子里的乱麻,被母亲这番话猛地一扯,一下子就通了。

    她没着急辩白,只轻轻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母皇骂得对。”殷曌抬起头,“昨儿个被那‘内毒’搅得心里发毛,今儿听了您这话才明白,那不过是皮肉上的小伤。可儿臣……心里还有个疙瘩解不开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阉人只是里头的祸害,”殷曌慢慢开口,“那前朝那些文臣和女官,怎么就非得斗个你死我活?逼得这宫里的人,不找个靠山就活不下去?”

    姜姒眼神一紧:“你这话是几个意思?”

    “林师近来是严,严得让人喘不过气。”殷曌眉头轻轻拧着,“他讲《资治通鉴》时说,朝有直臣是百姓之福。可转过头,他参霍菱结党营私,把持科举;霍菱那边也不甘示弱,折子一夜之间能堆满案头,参林师倚仗帝师和丞相身份,把持要职,堵死了寒门子弟的路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:

    “一个在御史台,一个在翰林院,天天都有折子你来我往,寸土必争。儿臣夹在当中,有时候真分不清……这大殿上那帮人争权夺利,和这深宫里的阉祸,到底哪个才是掏空江山的真凶?”

    殷曌往前挪了半步:

    “要是前朝的君子们只顾着拉帮结派,把水搅浑,那宫里的太监,除了选边站队,还能怎么办?就像儿臣……”

    她苦笑了一下,眼底泛起点儿不易察觉的红,那副孤立无援的模样,任谁看了都得心疼:

    “就像儿臣,如今要是不在两股势力之间周旋,不找个人在暗处替我盯着,恐怕早就被那些所谓的‘正人君子’生吞活剥了。母皇,您让儿臣防着阉祸,可这朝堂要是这么斗下去,就算没了一个青梧,也还会有下一个、下下个……把儿臣逼到绝路上的人啊。”

    姜姒盯着她,却没有半点怜悯,忽地冷笑一声:“你以为林深和霍菱斗得你死我活,究竟是在斗什么?”

    殷曌迎着她的目光:“表面上看,他们斗的是儒法之争,是朝堂路线。可实际上……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:“他们斗的,是这天下到底该由男人口里说出来,还是由女人的手里批出去。”

    姜姒眼神骤然一凝。

    “林深代表文成旧臣,那是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规矩——天地乾坤,阳主阴从。他们容不得女子干政,容不得东宫凌驾于朝臣之上。而霍菱那边,看似激进,实则是在替后宫、替女官、替这深宫里的半边天争一口气。”

    “您看那御史台的折子,十有八九参的是女官干政、酷吏逾制;再看翰林院的策论,篇篇都在讲阴阳秩序、男德女容。他们哪里是在争什么国策?分明是在争这朝堂之上,到底是该听男人的,还是该听女人的。林霍两家斗得越凶,这天下关于‘男女’二字的分量,就压得越死。夹在中间的儿臣……”

    她苦笑,眼底那抹红更深了:

    “不过是他们用来证明‘女子不堪大任’,或者‘女子乱政’的一块活靶子罢了。”

    “恐怕,当年母皇力排众议留我性命,甚至不惜背上‘杀子’的骂名也要留下我,舍了皇兄,用意也在于此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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