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(第1/3页)

    明天就要做手术了,他剃了个光头,正在病床上回顾着自己的整个人生。

    迄今他仍不曾告诉自己的父母亲,而是自己签下了风险同意书。

    他的老爸是个酒鬼外加赌徒,只不停地找他要钱,维持父子亲情过得去就行,爱都给了外头的女人,不怎么关心儿子的处境;老母则在巴黎过着快乐的人生,活到五十多岁仍是一位天真浪漫的老女孩,为她添堵显得不近人情。

    也正因家庭环境影响,曹天裁多年来始终坚定地认为:世上所有的爱无非利益关系,父母爱子女因他们期待回报,或从孩子们那里汲取情感与被爱的人生价值来转而滋养自己;子女爱父母则是趋利避害的本能,他们要从抚养者身上索求物质,讨好卖萌,更是基因所深深铭刻下的潜意识行为。

    朋友之间借由利益交换来稳固关系,一旦失去作用,便将被果断舍弃,正如他眼下的处境;爱人则组成家庭来对抗人生风险,除却最初对彼此要求性满足之外,余下的时间不过因为考虑到离婚损失与沉没成本,凑合着过下去。

    大家都在以爱之名各取所需,情感明码标价,及至某一天谈不拢了便一拍两散,自古使然。

    这一生里,他是否感受过与利益全然无关的,爱的滋味?

    曹天裁仔细搜索着脑海中的诸多记忆,有人说开颅会导致部分失忆,明天以后,从手术台上下来,兴许这些记忆就随着被切下来的胶质瘤被带走,它们将不复存在于这个世上,于是他努力地把自己看似风光实则龌龊的前半生翻出来,很是仔细地咀嚼了一番。

    从什么时候开始呢?曹天裁已不记得自己喜欢上的第一个男生的模样了,只记得那时他尚在念初中,彼此都是男校里情窦初开的小少年──那孩子很穷而曹天裁很有钱,确定关系那天,对方找他一起逛街,用攒下的生活费给他买了一条手链,曹天裁则回赠他一顿大餐,给他买了球鞋与新衣服。

    谈恋爱时他的出手总是很大方,在性上的投入也尽心尽力,每一段感情都相当认真的,因为都是自己的选择,像这种花花公子,总不至于选一个自己全无感觉的人。

    唯独邝俊衡不是,邝俊衡是阴错阳差,被命运推到他面前的人,当时曹天裁只是想释放一下,后来则是同情他,外加扶贫情结作祟,才确定了包养关系。

    最初他确定自己不爱邝俊衡的灵魂,只对他有性欲,慢慢地又变得不确定起来,他时常嫌弃邝俊衡既土又穷,与想象中的贵公子理想配偶有很大出入,猜测邝俊衡也不怎么爱他,只爱他的钱。

    进入同居生活后,曹天裁否决了这个猜测,发现邝俊衡似乎很爱他,离不开他。

    也正因如此,曹天裁始终拉不下脸甩他。

    直到分手的除夕夜里,曹天裁看着他的眼神,突然就后悔了。

    我这一生,都在追求些什么呢?曹天裁望向窗外,思考着是否从窗口跳出去──但为时已晚,当初在流金江不跳,选择来接受命运的连番掌掴,现在他已失去了还给对方一巴掌的勇气,只能屈辱地朝它臣服。

    确诊后,他的许多想法发生了改变,他很清楚脑胶质母细胞瘤复发率非常高,大部分人就算手术结合化疗,使用标靶药物后也活不过五年,这些治疗手段只能说是续命。

    而他一度认为自己会活到很老,甚至潜意识里总觉得永远不会死。

    他想过创建一个娱乐帝国,抑或成为流芳百世的电影作品的出品人,如今诸多理想都被那个滚动着的瘤无情地碾压而过,降维成真正的大饼。

    只余下内心深处残存着的一点点渴望,那也许是他前半生里难得的一点点温情。但他亲手残忍地毁灭了它,留下的只有邝俊衡在视频里,分手时的眼神。

    他最喜欢的一本书是海明威写的《吉力马札罗的雪》,这本书正安静地躺在他的床头,在吉力马札罗山顶,有一只被风干的雪豹尸体,谁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上去,不知道它如何爬上终日风雪的世界之巅……甚至在曹天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,他不明白这个故事埋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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