啸花轩笔记 第58节(第3/3页)

书苑蕴真两人,也同书苑一样无言。

    “这几十日辰光,究竟到哪去了?”蕴真再度追问。

    顾昼目视蕴真,微微摇头,道:“有话过后再提,先歇息一刻。”

    书苑跃入荷花宕后六十日,顾家和啸花轩书局的船再度靠岸。也有若干人家得知岸上兵事渐平,同样在此停船上岸。

    “先回家。”蕴真轻声说。

    百姓扶老携幼上岸,码头上终于有些活人气,十几个拖着辫子的兵丁在不远处冷眼观望着。

    书苑立在船头,苏州城已改换了面貌,自阊门向内,越是从前繁华富丽处,越是满目疮痍,短短一二月光景,许多房屋已只剩残垣,书苑家和西邻蔡家也在其列,地基已给火烧得焦黑,显然不止一次遭了洗劫。

    “姐姐,你们先回去,我要去看看书局。”书苑忽然说。

    “我同你一道。”谢宣道。

    “过后一定来寻我们。”蕴真叮嘱,“我们园子不在城里,还过得去的。”

    学士街上静悄悄的。两人并肩走到书局前,“得好友来如对月,有奇书读胜观花”,那副木头楹联完好如初,门板上得严实,只有羊角灯不见了踪影。

    书苑面上终于露出些笑意:“打家劫舍的都不要抢书局。”

    也是,书苑自嘲一笑,大乱时节,读书是派不上用场的。

    谢宣卸下一扇门板,和书苑一道进到书局里。

    街面上忽然一匹马过去了:“……起限十日,文武官民、士农工商,尽行剃发,悉遵本朝制度!……”

    书苑将大门关严,书局里还是昨日的空气,同书苑离开时一样,纸香墨香,天光里有金色的灰尘。

    “喵呜”一声,大黄猫从庭院树上轻盈跃下,进到门面里来。这几月它饱食硕鼠,比从前还光滑饱满些。

    “说了不许你进来。”书苑小声呵斥,谢宣低下身将大猫挠了一挠。

    那匹替大清国皇帝宣告谕令的马又跑了回来:“……士农工商,尽行剃发!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不要再走了。”书苑忽然说,“你还要投哪里,还要为了谁?大明的总兵有一百个,王爷也有一百个,不是一样都降了鞑子?再往南还要到哪去?福建?岭南?双廿已送了命了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士农工商,尽行剃发!……”那匹马还没有跑远。

    谢宣不语,背着光站着,依旧是从前那样清秀颀长的影子。

    书苑又说:“你爹爹总归也降了,你总不要有一日打自家亲爷?”

    谢宣依旧无言,把书苑两手攥在自己手里。

    “书局里也要人手。”书苑继续说,“鞑子想必不会印书的。”

    滚热的眼泪落在书苑头发里。书苑追问:“好不好?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十几日后,苏州城里有了木匠做活的声响。书苑家的房地上搭起了架子。书苑清点了宅子的遗骸,细软古董荡然无存,那几只装木版的铜角木箱子结实沉重,无人稀罕,里面的内容竟大半存活,连大银子也毫发无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