芒种(终章)(第4/5页)



    思绪在黑暗里乱成碎片,她看不清自己的边界。

    有一瞬,她听见血在身体里走路,一声一声,撞在骨头上。

    那声音在问她:这是爱吗?

    她想说不是。

    又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他在她耳边低语,呼吸扫过皮肤的地方都发烫。

    “安安……”

    他在喊她。

    是一种带着回忆、心疼、哀怜与占有的声音。

    像是在召回一只受伤的雏鸟。

    那声音轻得几乎要碎,尾音压低,带一点气息在喉咙里转。

    简随安有些恍然,她发现,好像只有他会喊她“安安”。

    她开始回忆,她想知道,他第一次这样喊,是在什么时候。

    也许是在很久很久以前,一个几乎被时间磨得模糊的午后。

    那天阳光有些晃,书房的窗半开着,空气里有股槐花香。

    她刚写完作业,铅笔一掉,滚到了桌子底下。她正要钻进去捡,却听见他的声音从书桌那头传来。

    “安安。”

    他第一次这样喊。

    声音不高,不急,也不重。

    那时候她还小,不懂为什么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,只记得那一刻,她忽然不敢抬头。

    像是鸿蒙初开,天地混沌,她从无到有,被他那一声“安安”唤醒。

    她的名字就是他的声音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她就再没能忘掉。

    简随安的眼泪落了下来。

    芒种有叁候。

    一候螳螂生。

    深秋埋下的卵,在初夏破壳而出。

    那像她。

    她以为自己是在夏天爱上他的,在那种喧闹的,吵闹的,最热烈的时节。

    可其实不是。

    那颗心早在更早、更冷的时节里埋下去了。

    等到阳光炽烈,她不过是破壳。

    二候鵙始鸣。

    伯劳鸟叫得很急,很清,很锋利。

    像是生怕谁听不见。

    她后来一点点地失了分寸。

    哭、笑、撒娇、赌气、挑衅、嫉妒。

    她用声音、用身体、用全部的存在感提醒他——她在。

    她要他。

    她那样热烈,像伯劳鸟一样,拼命鸣叫。

    叁候反舌无声。

    百舌鸟停了。

    天地忽然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芒种之后,便是夏天最盛的时候。

    万物生长,也万物耗尽。

    世间所有盛夏,终要归于寂静。

    她以为那就是结束,是终点,是落幕。

    可他喊她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安安……”

    像一根线,把她从梦、从恨、从远方拉回来。

    耳鬓厮磨,几乎贴着她的唇。

    又似乎不是在叫她。

    只是想确认她还在。

    他一遍遍地喊……

    而也正是这一刻,所有“想忘记”的念头都化成了回声。

    越是想远离,他的声音就越在心里回荡。

    一遍一遍撞在她胸腔里,都已经织进了她的骨血。

    她想忘。

    可她一动念,那念头本身,就是在记得。

    她会想到什么?

    想到六岁那年,他会抱着她,接她放学,听她叽叽喳喳地说起学校的事情。

    想到初一那年,是他在她的作业本上签字。

    想起他每次出差回来,总会给她带那边的特产,又或者是一点稀奇的小玩意。

    想到她在院子里追猫,他在阳台上看,一边看让她“慢点跑”,一边轻声笑。

    想到她在他的怀里,他在她耳边呢喃的名字。

    那两个字,是她的原点。

    简随安笑了出来,泪从眼眶溢出来,滑过她的眼尾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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