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.荒原(下)(第2/3页)

紫杉围拢在她的墓碑旁,经年累月地赞颂她的死,世间繁盛或衰朽都被阻挡在泥土之外,死亡切断她和世界本就微弱的联结,庞大到吞没她的痛苦和微小到流于指缝的快乐都再与她无关。

    我想要死。

    从未如此下定决心过。

    她搂着木板迷途漂流至极深暗的海,忽而望见了咫尺可及的灯塔。信念坚定,方向明确。

    是啊,她快要死了。

    程幸坚毅地从膝盖间抬起头来,精神意志都整装待发,她异常乖巧地靠墙坐着脱掉鞋子,以从未堆积至此的耐心解鞋带,从鞋柜里找出拖鞋换上,才看见鞋柜最底层藏着一双男士拖鞋,也不是藏,只是她一直不曾留意。

    那不是属于她的物品,想起那鞋的主人,他的面目在雾气中清晰,程幸被那人抓包般心虚又崩溃地跌坐回地上,蓄势的气球被细针扎得登时气馁。

    病痛趁机预备卷土重来,这次她连物理痛苦都快感受不到,她谨慎地呼吸,翻箱倒柜地回忆路江寻。

    从前路江寻约她吃饭的借口总是大同小异,她从未质疑过他行为的动机,像是笃定那动机趋于浅薄,从餐桌到床板,她只觉得合理。

    因为需要上床,所以以饭局作引,可现在这条因果链被路江寻独自吃饭的画面彻底切断。

    她在脑内排练每一餐饭前路江寻的准备,他的笔记好像已经记到了中间页,每一页满字的纸都记上她的人情债。

    她开始后知后觉地被无法偿还的重量压垮,从前不坚持还是因为路江寻不要,但是他不要她就不还,这样并不正确,她的处事准则从不允许她恣意接受旁人的付出。

    万事万物都讲一个值得。

    程幸不被爱是因为她不值得。她要偿还是因为她不值得付出。

    但是不知道怎么还他,真的不知道。

    与他相比,她太贫穷了,情感性格乃至物质。

    怎么办啊。

    她又开始哭。

    甚至产生了幻觉,郁金香被碾出的汁液滋生出无穷尽的暗红血浆往她的方向蔓延,气势汹汹地追杀她。

    千万只蚁钻进大脑,浑身都被乱旋的马达搅得欲死,身心一齐失控。

    程幸用力抱住身体,哀嚎的声音吵到了自己,眼泪在溺她,已经不是眼睛在流泪,是眼眶簇拥着泪湖浸没眼球,无休止的雨季落在她心里,不必水滴石穿,一滴眼泪就锈蚀她的精神。

    程幸几乎脱力地膝行到沙发边,脸贴着沙发软绵的布面,眼泪将浅灰的布料涂成深灰,斑斑点点,手指将沙发海绵掐出盆地的形状。

    她从前熟练的一套对付发病的流程竟被她忘光,她现今只知道等待。

    像等待楼下装修的电钻平息,一味地等,假装不受影响地等,连生气跺脚也不敢,只能等。

    脑袋里没有路江寻,更没有她自己了。

    天色暗到窗外连繁杂人声都覆灭,程幸终于艰难起身躺倒在沙发上,手耙着沙发角落的布料,先匍匐将上半身堆上沙发,再抬左腿右腿,将连贯的动作肢解成笨拙的片段,好在她还能做到。

    幸福是比较出来的,和身心交加的疲痛相比,偏头痛太易忍受了。

    侧卧时眼泪流进耳朵里,泪水像面具硬结在脸上,她痛苦地陷入睡眠,梦里的她依旧在发病,或者连这梦都是病的症状,她已经再也分不清因果。

    睡醒时依然浑身都痛,但神智却清明了些,程幸抱着手臂迈步找到遗落在玄关的手机。

    打开手机时眼睛被那亮光刺得蓄起生理泪水。

    她已经不敢再思考路江寻的所作所为,怕自己又被愧疚压垮,只能僵着手指点开聊天框,她一字一句摁得很慢,有点反应不过来键盘字母排布,横竖撇捺也陌生,忍着识字障碍的短暂后遗症给他发消息。

    她说想吃粤菜。

    那家餐厅主打粤菜,好像是随手搜到的。

    路江寻依然极快地回她说好,浑然不觉此时已近深夜,兴高采烈地说他前两天和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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